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,粘腻的机油味,裹挟在令人窒息的被加热过的尘土浪中,粗暴地闯进安莉特的呼吸道,捶打着她的肺泡。她每一次呼吸,都能尝到血腥味。 刚刚一枚炸弹不远不近正在她身旁炸响,几个倒霉的士兵立刻变成一堆四散的碎块。巨大的冲击力把她一下抛飞甩到地上,不幸被炸碎的士兵的碎肉和鲜血混着特兰土地上的冻土糊了她一脸。万幸,防护军服和头盔保护了她,没让她英年早逝。 但她也几乎是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,血一下流了满脸,耳朵立刻开始尖锐鸣叫。她抱着冲锋枪瘫在地上,尽力把自己缩小,防止冲锋的士兵给自己造成二次伤害。 惨叫声,怒吼声,爆炸声,濒死的咆哮声,机械的轰隆声。 一片嘈杂中,她那嗡鸣的耳膜捕捉到几声尖叫。 “指挥员!快抢救指挥员!就是那个上校!先别管别人了!” 合理。特兰中线的最高指挥员之一,哈明萨将军的独生女儿怎么能这样死在战场上,他还等着他的好儿女们以后在中央继续发力呢。 特兰人兵败如山倒,中央军大部队冲锋很快,后勤军医们紧随其后,他们直扑安莉特,抬上担架把她往后方急运。军医在给她做简易的包扎止血。手法足够有效,也足够粗暴,她疼得龇牙咧嘴,想起了军队里流传已久的一些“兽医”笑话。 她相信“兽医”们的水平,也对这场战役很有信心,特兰人已是强弩之末,有实力的将领几乎已经都被消灭,他们现在翻不起什么风浪。 而且,她也不想再跟特兰人打下去了。 她安详地闭上了眼。 意识逐渐回复,她首先感觉到温暖的阳光抚摸着她的脸,她微微睁开眼,熟悉的病房。军队十万火急地把她送到了首都的大医院,十分殷勤地给她开了个单间。 “醒了?” 她往右一瞥,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她那名义上的亲哥,血缘上的堂哥,科米莱.哈明萨。 “你发什么颠,你不是负责情报和侦查的吗,最么还跑去前线冲锋了。” 哈莉特没接他的话茬。 “咱们有三年没见了吧,跟特兰人打了这几年,感觉如何?” 感觉如何? 她眼前闪过好多景象。 她呆了好一会,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。 “好极了。” 科米莱耸了耸肩。 “特兰人就是这样,你躺了整整四天,特兰元帅已经自杀,高层也已经投降,不过看你这伤,估计也出席不了受降仪式了。” 虚与委蛇的受降仪式有什么用?她更想看某些人吊死在绞刑架上。 “你还有空来看我呢?看来是跟南方的谈判很顺利啊?” “还好,‘青龙’没太过分,基本都点头了。倒是她几个徒弟咄咄逼人,特别是她二徒弟,很精干的样子。” “叫白鳞的那个蜥蜴女?我在前线都听说了,是个能人。可惜了,再怎么精干以后也是幕僚,青龙毕竟老了,过几年走了还是传给她儿子。接触到她大徒弟了吗?” “见了个面,跟她说了几句客套话,唯唯诺诺的,不像很有手段的样子。” “也不能排除是装的。见到传说中她儿子了吗?” “完全没,去了一个月,一面也没漏。什么宝贝疙瘩这么藏。 安莉特扯着一边嘴角,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, “说不定‘青龙’其实是个老寡妇,根本没孩子,放出来烟雾弹给她真正的继承人——不知道哪个徒弟打掩护。” “反正跟南方最好不要再起冲突,没预料到特兰那么难缠,我们现在打不起,青龙跟她那一帮徒子徒孙都不是好相与的。” “说实话,跟南方有什么好打的?跟南方当好邻居可比跟他们打划算多了。” 科米莱叹了口气。古时中央跟南方本是一家,后来因为冰期的原因,中央的沙漠逐渐扩张,两地通行不便,于是文化差异越来越大,逐渐分离为两个民族。 好在近几十年冰期影响消退,沙漠面积逐渐萎缩,两地总算是重新有了联系。虽然南方在法理上还是中央的一部分,但看如今情况,南方独立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 按理说,两地重新开始商业经济文化交流,不算坏事,特别是对产能过剩,急需市场的中央。两地对一些争议领土及关税海关等问题需要重新谈判,但南方内部则是割据混乱,山头林立,隔几天来跟中央谈判的代表就换个人,最近“青龙”的天下会逐渐势大,中央本来庆幸谈判对象终于稳定,却发现青龙及其徒子徒孙,态度强硬,寸步不让。 “明菲尔德呢?” “去西部了,又有部落不安分。” “西部也是个炸药桶。” “三天两头出点事,一群部落大事没有,小事不断。” “好了,别提什么南部西部了,你来也不只是看我吧?老头给我派了什么新活?” 科米莱一挑眉:“你倒是了解父亲,还是要你去管情报,把军情处外管处都给吞了,新成立了个情报组织,准备以后统一整合国内外信息,派你去当领导,好好张罗开。” “了解。” 事实上,安莉特根本没老老实实地呆在首都管事,而是把活一股脑地都丢给手下,扭头去开城度假了。 开城离首都并不远,但一路火开到开城,但路上的颠簸并不让她愉快。她左腿骨折,肋骨也断了几根,身上缝了大大小小几道口子,淤青碰伤更是数不胜数。尽管司机已经尽力稳当,她还是疼得冷汗涔涔。 万幸开城是个能治愈人的好地方。 开城很少下雨,太阳终日尽职尽责地散发着自己的光与热。但开城并不缺水,一条大河流过,带来了丰沃的冲积平原。这里天气终年炎热,却不是那种令人崩溃喘不过气的湿热,待在阴凉地里十分惬意。偶尔河风吹过,带来一阵清凉。这里的景色似乎都加了一个拉高饱和度的滤镜。天空比安莉特成色最好的蓝宝石还要蓝,娇艳大红的玫瑰伴着鲜绿的叶,爬上土黄的居民墙——这里居民房大多是泥砌成的。居民爱穿鲜艳的长袍长裙,各种颜色相互交映,十分好看。 开城是传统的旅游城市,面积不大,却该有的都有。酒店都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。巨大的购物中心、影院剧院高耸入云,供贵客们一掷千金。 开城西部的临海沙滩也被深度开发,面积不大,只向会员开放。金黄的沙滩上立着遮阳伞,放着冲浪板。海水清澈透亮,往下稍潜能看见游动的热带鱼群和鲜艳的珊瑚礁。侍者全是帅哥美女,穿着性感火辣,端着凉饮,捧着零食,力求把游客们伺候开心。 将军的女儿不差钱,安莉特直接住进酒店的会员房间,当地的官员早已把一切一切安排妥帖。 开城不大,如今她一点不低调地住了进来,大大小小的当地权贵,形形色色的师傅技师,便迫不及待地前来探望巴结,她也不客气地整日吃喝玩乐做美容保养。她在特兰那鬼地方打了三年仗,如今享受享受怎么了? 等到她腿稍好,便频繁在酒店举行舞会夜宴。她也不委屈自己站着,大摇大摆坐个轮椅。谁会敢指责战争英雄,安莉特上校的不得体呢? 她最喜欢在宴会最高潮时,从轮椅上站起身来,喧嚣立刻消失,所有人都看着她,等她说话。她此时便会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,全场欢呼干杯,夜宴的氛围更上一层,此时,她便感到极大满足, 她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,似乎战场上残留的血腥味被酒精和香水的气息冲淡,伤兵残将的嘶吼也随着欢快的音乐声在她脑海里逐渐淡去了。 但不久之后,她就悲哀地发现,北方战场上那残酷的冰与血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灵魂,永远抹不掉了。那些死人的灵魂和血骨,一直紧紧地扒在她身上,从未远离。 契机仅仅是一杯红酒。 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夜宴。 当地的一位官员凑到她身前,满脸堆笑,语气近乎讨好。他身后的侍女端着一个盘子,上边是几顶小巧玲珑的酒杯。 “哎呀,上校,您真该尝尝这红酒!来自桑塔拉品质最好的葡萄庄园!看这颜色,多漂亮啊!” 哈莉特并不意外,这样的酒会总有经销商为自己拓宽业务,他们乐于多几位有品位的客户,而追求品质的老爷太太们也喜爱给自己的生活来点奢侈的小品味。安莉特也不想知道这官员跟这葡萄庄园背后又有什么经济纠葛,她要是觉得合她口味,她不介意让这个葡萄庄园专供哈明萨家族,那庄园主真是做梦都要笑醒。 “那拿一杯吧。” 官员的笑几乎要扯到后脑勺,他谄媚地取下一杯,恭敬地递到哈莉特面前。 她抬手,接过那小小高脚杯里一点点殷红的酒液。漫不经心低头略略扫了一眼。 多漂亮的红色。 血一样的颜色。 跟弗里克被割喉时喷出的血的颜色一模一样。当时弗里克的脑袋因为惯性向后仰去,一截颈椎勉强链接脑袋和脖子,血花炸开一大片,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她脸上。他的脸还保持着生前惊恐的表情,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瞪着身后的安莉特…… 她的胃痉挛起来。 她身体比脑子快,下意识一甩手,把那小酒杯摔了出去,同时站起身,向后猛撤一步。轮椅被掀翻,一下子倒在地上。她的保镖们足够尽职尽责,一个猛冲上去控制住了官员,另一个用身体护住她。剩下几个都果断拔枪,警惕周围。 现场气氛一下子混乱起来,大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有闭眼尖叫的,有撒腿往外跑的,热闹的氛围一下消失了。安莉特此时反应过来,摆了摆手示意保镖她没事。见哈莉特恢复正常,宾客们都冷静下来。 这宴会是继续不下去了。 酒店里。 她把水龙头的水开到了最大,冰冷的水柱急促地冲刷着她的脸,她紧闭双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低着头弯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 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了,她慢慢地抬起头来,酒店镜子里赫然一张惨白的人脸。凝着水珠,她的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,狼狈地粘在脸颊上。简直像一具失血而死的尸体。 镜子里不止有她一个人。 脑袋开花爆炸的弗里克,端正地立着军姿,血管和脊柱从没有了头的脖颈上伸出来,汩汩地冒着血,把他浇成一个血人。跳伞失败的奥克兰像块破布一样吊在天花板上,腹腔被划开,肠子在地板上拖出足有一米长。生了重病的奎利钦肤色蜡黄,两颊像骷髅一样深凹进去,了无生机地瘫在地板上。有眼睛的没眼睛的,他们都直勾勾地看着她。 她瞪着镜子里的死人们,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,耳膜嗡嗡直响,心脏狂跳,眼前发花,浑身发冷。 她好像又站在特兰的雪地里了,愤怒的士兵们把特兰战俘剥光丢在雪地里,开着装甲车去追逐碾压他们。一遍一遍,直到人肉融进土地里,只能看见几根破碎的长骨。 她在干什么来着? 哦对,她当时因为战线推进而心情大好,她叼着烟,踱进战俘营,下令把特兰军官们都拖出去枪毙。几声枪响,尸体被扔进还没上冻的小溪。苍白的人体相互纠结,从弹孔里流出鲜红的血,顺着溪水向下游漂去。 天气太冷,那血在水里几乎不扩散,沿着水流拉长,像一根邪恶的红色丝带。 还像她的头发。 她的头发本是偏红的橙色,此时也许是灯光的原因,镜子里她的头发居然反射出了血一样的红色。她一双浅绿的眼睛,也幽幽地反着光,像两朵不吉利的鬼火。 她一拳砸碎了镜子。 镜子碎裂的声音及其清脆,还伴着另外一声轻微的破碎声。她感到一股热流从鼻孔里窜出,瞬间,洗手台水池就被染红了。 血流的太猛,有一部分甚至呛进气管和食道,从口腔里流了出来。她剧烈地咳嗽,下半张脸全是血,狼狈不堪。 这个小插曲之后,安莉特的精神状态一日比一日差。她经常在镜子,在水面的倒影里,看见那些在特兰战场上死状凄惨的士兵。她甚至还出现了幻听等问题,经常在华美的音乐声中听到凄惨的哀嚎声。饮食也变得神经兮兮,她不愿意吃喝任何红色的东西,稍微有些腥味的荤菜也敬谢不敏。她也能闻见死人的尸臭,她就神经质地抓起一瓶昂贵的香水,狂按喷头,直到气味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。 她幻视幻听的症状也影响了现实生活,她不止一次在酒店打砸东西,弄得满屋狼藉,有一次甚至在屋内开枪,子弹在屋内连跳几下,差点把她也打死。她的血管似乎也出了问题,激动时,头晕目眩,鼻血止不住地流。或许是为了补偿自己,她的宴会变得越来越奢华,规模越来越大,时间越来越长。只有沉溺在香水酒精与烟草的环境中时,特兰的血肉似乎才稍稍远离。 她似乎废了。 这天又是夜宴,她醉醺醺地被人扶出酒店,摔进自己的车里,正要让司机起步,却发现车上早已坐了人。还不等她反应过来,漆黑的枪口顶上了她脑门。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,酒也醒了,抬眼一看却长舒一口气。 “是你啊。西部的事干完了?” 来人正是她另一个兄弟明菲尔德。他一双湖蓝眼瞳,白金鬈发半长不短,扎成一个辫子垂在颈侧,身形挺拔,英俊逼人。 明菲尔德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冰冷臭脸,他收回手枪,放进上身大衣口袋。 “回中央汇报,返程路过开城罢了。你应当知道我为何而来。” “……” 安莉特有些心虚,没接话。 “你这大半年玩得很开心啊。” “……” 见她不接话,明菲尔德直接把一本杂志摔到了她脸上。 “你自己看。” 她扫了一眼,印刷很粗糙,肯定不是中央官方自己印刷的刊物。还没翻开,封面大大的标题就刺痛了她的眼睛。 《中央对特兰的战争是一场不义的侵略战争》 这说的也太对了,对得她想把发行人揪出来枪毙八百回。 “我记得情报局有管控民间舆情的职责吧,为什么这种出版物还能发行?于私,你是中路指挥之一,攻击对特兰的作战等于攻击你;于公,对特兰的作战是上层定下的战略,不是这种民间出版物可以置喙的。” 哈莉特翻看着这本刊物,内容真详实啊。什么老兵回忆,原住民采访,遗迹实拍,真是该死的应有尽有。 “换了旁人,你这种程度消极怠工的足够被枪毙了。但父亲愿意给你这个机会,这本杂志首都现在屡禁不止,甚至引起了学生游行抗议,父亲十分愤怒,要你先找到推手。” 安莉特没来由的一阵厌烦。 父亲父亲父亲。 明菲尔德总是这样,死老头随口一句,他便奉为圭臬。哈明萨将军提出的任何要求,不管合理不合理,他就闷着头去做。那破脸一年四季一个表情,活像个机器人。来见安莉特跟科米莱,开口就是“你们没有达到父亲的要求。” 死老头真是养了一条好狗。 你积极什么,你根本不是死老头的亲生孩子,再怎么努力以后也轮不到你。安莉特十分刻薄的想着。 安莉特这两个过继的兄弟,她与科米莱感情更好。科米莱的生父是哈明萨将军的弟弟,年纪轻轻战死沙场,他便成了遗腹子。生产之时,他母亲难产,一生下来就成了孤儿。哈明萨将军干脆认了这个侄子。安莉特比他小两岁,两人一起长大,性情相投,感情亲厚。两人长得也像,都继承了哈明萨家族标志性的橙红头发与绿色眼睛,说是亲生兄妹也没人怀疑。 明菲尔德则是哈明萨将军二妹的孩子。哈明萨将军的两个妹妹,都性情古怪倔强。大妹与人私奔,嫁去了哈明萨家死对头琼斯家;二妹则是一头扎入科研的怀抱,到了年纪找了个富翁,两人什么感情也没有,纯纯的协议婚姻,一个要专利,一个要资金。扯了证也没同居,过了几年一合计,应该有个孩子。于是一个取精,一个取卵,试管里摇摇晃晃造出来一个胚胎。胚胎在培养箱里就长成了明菲尔德。 他父母很少管他,养到八岁,母亲实验事故把自己炸死了,他父亲忙于商务,干脆直接把明菲尔德过继给了哈明萨将军。明菲尔德跟他的那个富商生父长得更像,几乎看不出来一点哈明萨家族的影子。 也许是家庭生长环境的影响,明菲尔德总是面无表情板着一张脸,他幼时就很少说话,成年后话也不多。比起与安莉特和科米莱这两个同龄人相处,明菲尔德似乎更愿意跟随哈明萨将军,与两人的关系自然也谈不上亲密。 只是科米莱对明菲尔德还算客气,保持着贵族子弟间该有的礼貌与疏离。哈莉特则更尖酸,两人成年后见面,说话都夹枪带棒。 明菲尔德抬手示意司机开车,车子发动,两人沉默良久,安莉特不是习惯冷场的人,有些尴尬,便开口问道:“西部的事办的怎么样?” 他瞥了安莉特一眼。 “别操心别人,先干好你自己的事。” …… 她就不该问。 “是呢,我不该问西部,我该问问你那个小情人。哦,不对,现在该叫嫂子是不是。” 这句话十足的阴阳怪气,她满意地看到明菲尔德手上青筋暴起,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。 谁能想到一对身居高位的兄弟会爱上同一个人。这段戏剧性的三角恋以明菲尔德的失败告终,科米莱抱得美人归。之后这件事被哈莉特拿来大书特书,两人骂战时,安莉特极尽嘲讽之态地一提,便基本能宣布战争的胜利。 明菲尔德并未久留,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。 他前脚刚走,后脚安莉特收拾东西,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开城。 杂志案让哈明萨将军震怒,情报局最高领导安莉特直接下场,自然进展神速。情报局的探子们倾巢出动,顺藤摸瓜,一路向上寻找杂志源头。安莉特到没去一线跟进,每天坐在办公室里,皱着眉头看手下们递上来的报告。大部分都是空洞无用的废话,有用的 这个贫民窟离繁华奢靡的市中心并不远,开城以市中心为核心,上下左右伸出四条崭新的大道。大道之间有些被开城安排了宅子别墅,也有公园之类绿化,但有些还是原先平民的住宅。虽然建起了繁华的购物中心,但平民住宅里的集市还留着,集市辟出一块又一块的空地,辐射出密密麻麻的小巷胡同。这些小巷填满了这座城市里最穷的人,像丑陋而渺小的跳蚤。弯弯绕绕的小路最终汇到一处,辟出一个不算小的广场。上面杂七杂八堆满了垃圾,因为开城天气炎热干燥,各种东西腐烂程度不高,虽然味道依旧难闻,但也没有恶臭扑鼻的地步。 话说回来,她看着贫民区破破烂烂的小巷,几个偷偷打量她的衣衫褴褛的皮包骨的小孩, 她 “快来帮帮忙!” 她凝视着这个赤身裸体的孕妇,面容还是女孩的样子,四肢细的吓人,却顶着一个大的吓人的肚子,她的脸色像蜡一样白,颧骨突出眼窝凹陷,满脸的死气。身下的生殖口有规律的一张一合,吐出腥膻的羊水,一个硕大的胎儿的头若隐若现。 袁思妍急得满脸都是汗,却手足无措,她能做的只有捏着一支营养膏,尝试喂到那个女孩嘴边,她看见安莉特进来,眼睛一亮。 “女士,您有水吗?” 安莉特没有接话。 她定定地看着这个女孩,思绪又飘回了特兰。 那个该死的女间谍,那个贱烂的畜生,那个坑害了他们连队的婊子。她被抓住时也是个孕妇,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。她记得当时她被前线的溃败几乎气疯,几夜未睡,知道间谍被捕的消息时,她赤红着眼咬着牙,丝毫不体面地冲进了总指挥营帐里,举着枪托,像在首都打高尔夫球一样给那女人的脑袋来了一下。然后立刻被几个下属拉住,劝说她起码等到审讯完。 审讯完是怎样的?她剖开了那个女人的肚子,把那个血淋淋的胎儿挑在军刀上,凑到那个女人脸前让她看——那女人的眼皮早被割掉了。然后她把一根烧红的烙铁棒捅进了那个女人的生殖腔,恶狠狠地搅动。那女人的盆骨碎了,整个下肢瘫软下来。她还想再来点厉害的,那女人却断了气。她犹觉不解恨,把那女人的尸体剁成几块,丢在了荒无人烟的冰原里。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过分,这间谍偷取情报害死了他们多少士兵?她只后悔没给这贱人事先打点药,便宜了她死的这么快。 而现在,这个女孩跟那个该死的间谍的脸,诡异的重合了。 明明身在温暖的开城,屋外阳光灿烂,燥热的空气中只有一点微微的尘土气息,她却浑身发冷,似乎又回到了腥冷的特兰平原。身上面料柔软的衣服也变回了那糙硬的军服,兜里的手枪变回了冲锋枪。 她的喉头哽住了。 她的胃在痉挛。 她想吐。 “女士?女士?!” 是袁思妍的声音。 她只当 安莉特不可谓不见多识广,自己本人也是明艳的大美女,尽管如此,她依旧不得不承认,阿卡尔嘉长得真的很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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